03 December 2013

当老师,一辈子都不言倦

林水檺执教40年,从中学、马来亚大学到拉曼大学,桃李满天下,栽培了不少华教生力军。2013年10月,林老师荣获沈慕羽教师奖,可谓实至名归。且让我们看一看林老师一路走来的经历和心得。


沈慕羽教师奖赞助人丹斯里李金友和马来西亚华校教师会总会主席王超群表扬林老师为华教做出的贡献。

问:林老师,请谈一谈您青少年时代的学习生涯。
我的老家是在玻璃市亚娄与十字港口之间的一个乡村\淡文都朗。由于离开市镇颇远,交通又不方便,因此我入读小学也比较迟。所幸当时还没有学龄的限制,我的小学同班同学也有不少和我同龄的,甚至比我大的也有。当时小学的功课没有今天的繁重,父母亲对我也相当放任,很少过问我在学校里的表现。我上课固然用心,下课后则常将书包一抛,乐得和朋友到野外去捉鱼打鸟。不过因为平时兴趣中文,而对数学也颇能领会,因此相当幸运地在班上表现还算不错,大姐因此说我有读书命。尽管只是“甘榜冠军”,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一直非常尊敬的华运侨恩师似乎觉得孺子可教,便带我到槟城中学直接入读初中二。
初中三那年我已转到槟城尚德中学就读,年底考获马来亚联合邦教育部主办的初中会考文凭。当时自以家里经济不好,打算就此停学,申请进入师训学院,以便毕业出来之后成为合格教员。不过三个哥哥都鼓励我继续升学,因此我又回到尚德中学念书。念高中二那年杪,我考获政府主办的高中离校文凭,于是再度萌起申请师训学院之念。哥哥们此时虽未表示反对,然而更鼓励我升读高中三。
因为自己特别喜爱中国文学,高中毕业之后,我告诉哥哥想到台湾升学,选择进入中文系。他们也非常支持,我就申请进入国立台湾大学中文系就读。当时台大各院系不乏非常出色的名教授,他们都厚积博学,言谈有根。中文系系主任是台静农老师,系里也有不少名扬海内外而烁烁生辉的教授。在这些老师的讲授指导之下,同学们无不感到如鱼得水般之愉快。四年的大学课程也非常充实,大家收获良多。




问:请问林老师在什么机缘下执起教鞭?
大学毕业之后,我满怀信心地回到马来西亚,不久即在一间中学找到一份教书的工作,于是便满心欢喜地离家上任。原以为自此就可以一面教书,一面读书,乐而忘忧地聊度此生。讵知事过不久,原任校长另谋高就,学校临时要我接任校长之职。自从担任这个职位之后,行政工作十分烦琐,终日忙碌不迭,深恐长此以往,难以专心从事自己所喜欢的读书计划和研究工作,因此萌生离职再度出国深造之念。结果便辞去校长之职,然后远赴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跟随我一向敬佩的叶嘉莹老师继续研读中国古典诗歌。
1973 年,林老师在沙巴保佛中学开始执起教鞭。

问:请林老师跟我们分享过去40年教书生涯的经历。
顺利完成了学业,我再度返马,曾经当过短时期的中学校长和玛拉工艺学院(今已升格为玛拉工艺大学)讲师。当时总是觉得在这两所学校,都不容易发挥自己之所长。1980年,转到马大中文系任教,兴奋之情,真是难以形容,因为我终归寻得一个能让我教自己最喜爱的中国文学,又可以专心读书和做研究的好环境。后来,事实也证明我的选择完全正确,我在马大的那段漫长岁月果然非常充实,能与有共同兴趣的同事和门生一起生活,乐趣无穷。
十年前到拉曼大学中文系,又有机会重温马大任教时的喜悦。初办的拉曼大学设备虽未完善,可是我与一群喜爱中文的同事及学生有许多共同的兴趣,因此也有谈不完的话题,真是其乐也融融。马大与拉曼大学的中文系,永远是我情所牵、心所挂、意所归之温馨的大家庭。因为我深爱中文系,所以对那些给中文系带来困扰的人,非常气愤。
当年,在马大中文系毕业生协会的支持下,我也参与举办了许多大型国际学术研讨会,如1993年为庆祝母系成立30周年的研讨会以及随后和马来西亚中华大会堂联合会与台湾佛光大学等机构联合主办的“中华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1994年)、“中华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传统思想与社会变迁”(1995年)、“马来西亚华族史国际学术研讨会”(1996年)和“东南亚文化冲突与融合”(1997年)。那段时期,我们邀请了不少扬名国际的学者来马发表学术论文,使我国学术界有机会一睹他们的风采,聆听他们的研究心得,进而和他们当面交流。这些名学者包括了叶嘉莹、余英时、金耀基、杜维明、柳存仁、何丙郁、李泽厚、刘再复、庞朴、王尧、冯其庸、刘梦溪、金启华、周勋初、马汉茂、金观涛、陈鼓应、龚鹏程、李瑞腾、张亚中、陈荣照、廖建裕、杨松年、何启良等教授。当时非常投入地参与各项活动的协会成员除了丹斯里陈广才之外,还有拿督何国忠、拿督尤绰韬、王介英、苏伟妮、李伟杰、林清海、潘碧华、潘碧丝、孙彦庄、许文荣、黄文斌、李锡锐、林德顺、张振和等系友。

问:林老师今年正式卸下教职荣休,又荣获2013年沈慕羽教师奖,可喜可贺。请说一说您执教 40 年的感想。
谢谢大家的鼓励,我非常荣幸能够获得这个奖。我觉得一个人有机会从事自己最喜爱的工作是一种福缘。我算是个有福缘的人,因为我喜爱中文,偏巧有机会投身拉曼大学中文系和马大中文系教导中文,和志趣相投的朋友在一起。我感到十分惬意自在,喜不自胜,永远无怨无悔,心满意足。我也非常幸运能够和一直关心我、鼓励我和支持我的家人、师长、亲戚、朋友、学生长期同行。纵然有时举步维艰,同行者也都相呴相濡,使我至今还依然能够不断地向前迈进。

问:请林老师跟我们温习一下我国华校的创办历史。为什么当时的华裔先贤积极开办学校?
重视教育是华人一个非常优良的传统,只要有足够的华人聚落,不论身居何处,他们都不忘兴学办校。为了让子弟们传承中华文化,华人更是不避艰辛,捐钱出力,兴办华校,这无疑是普天之下司空见惯的现象。
对华文教育,马来西亚华人更是落力经营,无论乎文化人或是富商巨贾,甚至一般平民,为华教奔走高呼,竭尽所能地付出者比比皆是。文化人表现卓荦而最为人所熟知者有提倡中华文化复兴,曾任厦门大学校长的林文庆(1869-1957),被马来西亚华人称为族魂的华教斗士林连玉(1901-1985),捍卫华教不遗余力的教育家严元章(1909-1996),领导华社争取华教平等地位而奋斗不懈的拿督沈慕羽(1913-2009)。
富商方面,较著名的有捐出巨资予马来西亚、新加坡及香港等地的陆佑(1846-1917),在新加坡和中国倾财兴学的陈嘉庚,领导成立南洋大学的陈六使,献地捐款予槟城韩江学校与新加坡南洋大学等机构的林连登(1870-1963),以及分别在中马和南马慷慨输将,献身华文教育的李成枫(1908-1995)与郭鹤尧(1916-2012)等人。
至于民间一般老百姓,也是热心异常,行动不落人后,尤其创办南洋大学之时,更能见出他们对华文教育所作出的奉献热情。例如 1954 年 4月 20 日,即有 1 557 名三轮车工友为南大义踏,同年 8 月 7 日,也有 1 093 名计程车司机为南大义驶,还有各种各样的义卖、义唱、义演活动,也有摄影社义摄,理发店义剪等等不一而足的为南大所作出之义举。他们以血汗之代价,如此无私地贡献给华教的精神,闻之者无不为之而动容。
正由于华人对华文教育热情洋溢的支持,不计代价的付出,才终于造就了如今马来西亚华文教育一个颇为完整的体系。

问:独立后,马来西亚华校经历了怎样的变更和改革?
独立后,马来亚联合邦根据《拉曼达立报告书》把接受政府津贴的小学分为国民小学和国民型小学两种。华小乃属国民型小学,除了马来语与英文两科之外,其他科目皆以华语教学。中学也分为国民中学与国民型中学两种。接受津贴的华文中学乃属国民型中学,课程方面只有华文一科用华语教学,其他科目则必须用当时的官方语文,即英语或马来语教导。华文独立中学政府将不给予任何津贴,惟这些中学可以采用官方语文之外的华语作为教学语文。《1961年教育法令》第21条(2)还授权“教育部长可以在适当时候下令把国民型小学改为国民小学”。《拉曼达立报告书》及《1961年教育法令》建议不给予华文独立中学津贴一事令华社感到失望;而《1961年教育法令》第21条(2)也是华社和以华人为根基的政党一直反对与不断要求删除的条文。
1963 年 9 月 16 日,马来亚联合邦、新加坡、砂劳越和沙巴(北婆罗洲)正式组成马来西亚联合邦(新加坡复于 1965 年 8 月 9 日退出马来西亚联合邦)。从此,马来亚联合邦被称为西马;而砂拉越与沙巴则被称为东马。自《拉曼达立报告书》和《1961年教育法令》出炉之后,同时又随着马来西亚政治的新演变,20世纪60年代的华文教育面对惊涛骇浪,所受到的冲击甚大,发展也不顺利。其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国民型(华文)中学已以英语为主要教学语文,一些华人家长担心就读华小之后若要升上国民型中学,接轨方面会产生问题;二是一些华人家长认为,进入英校日后较有机会成为专业人士或公务员,因而许多华人此时也改变态度,把子女送入英文小学就读。当华文教育举步艰难的这段期间,英文教育却大步迈进,光景一片大好。
20世纪70年代,马来西亚的教育发展之路又有巨变。小学方面,60 年代一枝独秀的英文小学,如今逐步被改为国民学校,教学媒介也都从英语一变而为马来语,因此再也无法一如既往般,吸引大量华人家长将子女送去这些学校就读;华小却峰回路转,成了大多数华人的首选,学生人数上升的幅度不小。华文独立中学学生人数也日渐增多。

问:独立57年后,我国的教育发展迅速,华校的面貌也不一样了。华裔子弟一方面要维护和发扬母语教育,另一方面又要不断加强对国语和英语的掌握,以面临新时代的挑战。您认为华校应该怎样应付这些变迁呢?
我想家长既然选择给他们的孩子进入华校就读,他们心目中就是想要看到他们的孩子最少能学好华语,所以华校对语文问题必须主次分明,这一点非常重要。华校首先一定要使其学生掌握好华语、华文。当然,我们居住在马来西亚,在努力学习华文的同时,也得好好学习国语和英文。这便是华校三语并重比其他单元语文源流学校内容更丰富,更有价值,而学生更有竞争力的亮点,因为其学生更容易和世界接轨。不过,我不认为过分地增加国语和英文的课点是恰当的。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华校一开步即变成语文学校。

问:马来西亚的华裔孩子有机会接受至少6年的母语教育。放眼国际,这似乎是很幸福又很苦恼的事情,因为要真正掌握三语并非易事。林老师认为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和珍惜我们的母语教育。
我们有这样的机会真的是很难得,也可以说我们有福气。尽管要掌握三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我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愿意当下稍微吃苦,以换来日后的幸福。刚才,我曾提到上世纪60年代因为英文的强势,有不少华人家长将孩子送入英校就读,可是仍然还有超过一半的马来亚华人将子女送去华校,而不一味追求功利。他们这样做,不外是珍惜华文和华人文化,看到华文和五千年华人文化的重大价值,否则他们不会坚持学习华文和承传中华文化。他们当年既已如此,更何况今日华文的价值更非昔日可比,因此我们更应该珍惜我们的母语教育,承传中华文化。

问:我国现今的华文程度理想吗?您如何看待华文在马来西亚的发展?
现在我们施行的是普及教育,和以往的精英教育不同。普及教育当然会影响语文程度。我想不只中文受到影响,一般来说,其他语文也莫不如此;不只马来西亚有这种现象,世界其他各国也是同样的情形。每次和各国学者交流,他们总会异口同声说,今日的语文程度不如从前的好。不过,我发现我国当今也有不少华文程度相当好的学生。至于华文在马来西亚的发展尽管受到许多人为的阻挠,我想,我国华人还会一条心地努力推动华文教育和承传华人文化。只要青山在,薪火就不会断熄了。

问:马来西亚华裔,如何从华文教育中获得巨大的裨益?华教过去强调的办学理念——五育六德,在全球化浪潮的冲击下,是否依然合乎时宜?
华文和英文目前正是网际网络上最通行的两种语文。这两种语文已真正起到“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的作用,这点是很多语文所望尘莫及的,而且通过华文,更容易直接授受有五千年历史的优秀中华文化。另外,懂得中文,也容易和中华文化圈接轨。这是马来西亚接受华文教育的人所赢得的至宝,获得的巨大裨益。
至于五育(德、智、体、群、美),六德(知、仁、圣、义、忠、和),尽管古今诠释稍有不同,然而并不会使这些办学理念因此而不合时宜。五育到今天还有许多学校取为校训。我们拉曼大学除了高揭五育之外,还加个“新”字,那就是:“德、智、体、群、美、新”。

问:林老师有什么话想对国内成千上万在华小就读的孩子说?家长和老师怎样才能深化孩子的文化涵养,并且为华人文化的传承与发扬贡献力量?
我想对同学说的是,大家应该把握和珍惜在华校求学的机会,将华文念好,同时也努力学习国语、英文、数学等等。若能打好这些基本科目的基础,日后一定受用无穷。
我认为,家长和老师都有责任指导孩子去吸收自古及今具有价值的华人思想、生活智慧和伦理道德,将这些变成我们珍贵的生活资源,使我们因此而更有智慧,更有信念和更有理想。我觉得对华人文化要有相当全面的认识,才会加倍珍惜并且愿意为之贡献力量,将之承传和发扬光大。

问:请林老师给在华校坚守岗位、孜孜不息地服务的老师们打打气。
目前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家长将孩子送到华校就读,足见他们对华校老师那种勤奋不懈,对母语教育热情洋溢,忠于职守,专心教学,诲而不倦和无私地付出的精神充满信心。我相信华文老师们一定会站稳岗位,再接再厉,继续为马来西亚的华教做出伟大的贡献。

问:依您的预测,2050年的马来西亚华裔社会会有怎样的精神面貌?
2050年距今尚有36年。马来西亚在这段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一定还存在许多变数,到时华人社会会有怎样的精神面貌,现在尚不容易做个详细的描绘。不过,即使到了那个时候,华人还是会继续支持华教和承传华人文化,这点倒是意料中的事。

转载自《嘉阳悦读客》2014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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